4.20.2010

馬 蘭 的 故 事 前篇


當圍巾也嗚咽_____ 潘人木(佛彬)


「馬蘭的故事」原名「馬蘭自傳」,是我三十多年前的舊作,未出過單行本。整理並改寫這篇舊作是去年夏天(1986)旅美時住在長女家開始的,那時候我的丈夫宇平先生還活著。


每天早飯一過,兩個雙胞胎外孫提起午餐盒上學,跟我們說:「回頭見,鱷魚。」我們也回說:「待會兒見,鱷魚。」(鱷魚是當時美國小孩說再見的頑皮話)家裡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他就到花園裏工作,我就寫這本「馬蘭的故事」。我的工作是一項大工程,他的工程比我的更大,他在修一道「萬里長城」。那是用幾萬個小卵 石砌成的一條通道。由車房後面起,延一百五十呎寬,四百五十呎深的橡樹林邊緣,蜿蜒曲折達到他的「蔬菜園」。因為是山地,工作異常艱難,為了整地,往往一 天工夫只挖出一塊大石頭。可是我的馬蘭還沒寫好,他的萬里長城居然完工了,沿途還移植了一排山茱萸(也就是狗木)。當天我們三代六口在那上面走了好幾回, 仍意猶未盡。


家中的每一扇窗都是一幅畫,而且是活動的畫。無論冬夏,頭頂的天窗外永遠是「一方」橡樹枝搖來搖去,搖出一片灰,搖出一片淺綠,又搖出一片濃綠。書房的 窗戶臨前院,窗外那顆山茱萸的窈窕嫩枝每天都往前伸展一點兒,像是要來敲窗,告訴我松鼠在它身上跳呢,告訴我秋天最先紅的不是楓而是它,我們倆都特別喜歡 這種野生的白種山茱萸,喜歡它的飄逸俊秀,但錯落有致,一家人既使在暮色沉沉中開車歸來,老遠就隱約見它們閃爍如疏星。


每天在自己家的樹林裏做森林浴,每天在自己的樹林中看鳥,居家環境如此,他還有一點點不滿意:


「要是自己的房子,書房臨後院要開一扇大窗戶,也好讓我工作的時候,能隨時跟你打招呼。」


其實我們每天都有一定「打招呼」的時間,這個時間就是散步的時間。對於這個時間,我們倆人都會像當年約會那樣的盼望。放假的日子若不遠行,就在上午散步,一般日子在下午。每到這個時候,他就把兩隻泥手洗乾淨進屋來,明明是興致勃勃,卻輕描淡寫的說:「走囉!」


於是我擱筆,拿鑰匙,穿鞋 。


他穿上有大口袋的夾克,裝些零食水果,也許是玉米片、杏仁,也許是桃李之屬。定不可少的,還要拿上一條格子圍巾,那是我們的「散布圍巾」。


我們散步有一定路線而且各有其名,各有其主要的「景點」。


「今天走哪一條?」


「胡拉圈吧!」


胡拉圈是指一個大圈----由住宅出門向左,穿過小山崗、小孩校車車站,到另一個社區,經過一段交通繁忙的主要公路,繞個大圈從住宅右側密林中回來。這一 趟走下來需要一小時半,主要景點是「千樹樁」。這個名子是我們倆人取的。千樹樁是一個人家,沒有草地,只有上百顆合抱大樹,但全部只剩下樹樁,年輪清晰存 在,樹樁表面還有黑字,像是人家訂購了。這是幹麼的呢?我們在此鋪上圍巾坐下來,吃點零食,推測一番,糊塗一番;下次來再推測一番,糊塗一番,並不真想得 到結論。


「今天走哪一條?」


「光頭餅兒好啦!」


光頭餅是故鄉東北ㄧ種哄小孩的圓形小餅乾。這條路是個小圓圈。主要景點是「野菊花」,其實那是別人扔在蔓草中的一盆死而復活的黃菊,我們卻口是心非地硬說 它是野菊花,每次去都懷著探望遠親孤兒的心情,數它的葉子,數它的花苞,回到家有時還為所得數目的不同起爭執。


如果說今天走「鐮刀把兒」,那表示他當天興致特別好,要去看馬蘭草,我也順道去買些牛奶麵包果汁雞蛋什麼的。所以走這條路的次數最多。鐮刀把兒也就是我們 出入社區必經之路,出門向右,大概要走五百公尺的坡路,一路梨花夾道,垂柳成蔭,走到盡頭右轉,經過ㄧ顆千年古松,幾戶人家,再向前兩百公尺,就有一間孤 零零的花店。花店的前後都是花園,這就是他散步的終點。


花店前有一顆大石頭,他見了這塊大石頭像回到另一個家一樣,把圍巾鋪在上面,拍拍比較平坦的部份叫我坐,他自己挨著我坐不平的部份。這塊大石頭旁邊長著一叢久違的馬蘭草,自然它就成為我們的主要景點了。每次兩人都對著它思前想後老半天。


不過我還要單獨向前走,去一間小店買東西。他坐在石頭上等我。這段路雖短短ㄧ百多公尺,卻步步上坡,他的體力負荷不了。每次上坡以前,我會轉過身來,面對 著他,倒退幾步,跟他揮揮手,有那麼一點點放心不下。進小店買東西也全然無心,自覺舉動像啄木鳥吃蟲那樣,快速地東撿一樣西撈一把,及至結了帳,手捧紙袋 往回走,遙見大石頭上小老頭仍然坐在那裏,還笑著跟我打招呼,就有一股失而復得的激動壅塞心頭。


重又坐在石頭上,聊著久已沉澱的、臨時浮現的話題。他掏出零食以犒賞的神情遞到我手裏。如是橘子,我們分享兩個;如是玉米片、杏仁、花生米,他自己不吃, 只ㄧ次ㄧ小把的給我。自從四十九年前兩人只顧著聊天兒,他給我買的一包零食被野狗拖去吃掉,他就採用這個方式了。


天涼了,下雪了,胡拉圈兒、光頭餅兒不在走,那兩條路樹林太多,一陣微風就驚天動地的淒涼,只走鐮刀把兒,因次數太多,那塊大石頭遠看竟然有些像我倆相偎的雕塑了。


我注意到他遞給我零食的手僵硬著、顫抖著,我欠身要把圍巾抽出來:「你圍上吧!」


「我的脖子不冷,幹麼圍圍巾?」他阻止我拿圍巾,並把我的手拉到他夾克口袋裏暖著。


「下次出來記得戴手套。」


「戴上手套,手就像假手,沒感覺,幹麼戴手套?」


就是這樣天天散步,天天寫我的馬蘭,寫那個背著沉重包袱上山的馬蘭,那個百鍊金剛的馬蘭,那個可能是創造這時代許多幸與不幸的人的愛人、母親或祖母的馬蘭。


然後有一天,他突然去世了,就在我眼前去世了。一刀割斷了我賴以生存的感情世界,這個世界漸去漸遠。讓我總覺著其錯在我,好像是我欺騙了他,把他丟在那鋪著圍巾的大石頭上,讓他空自盼望,而我卻從另一條路溜掉永不回頭。這種感覺幾乎殺了我。


此後不會再有同樣的散步了。什麼胡拉圈兒、光頭餅兒、鐮刀把兒都變的毫無意義,不值ㄧ提的愚蠢。但馬蘭的故事終於完成,我必須完成,因為裏面有太多的他,太多的我們。


他的眼鏡,他的集郵鑷子,他那有大口袋的夾克都陪他而葬,唯一要保存的東西,就是那條散步圍巾。若是沒有它,當我走在「萬里長城」上,看山茱萸開遍,看大石頭兀立在馬蘭草旁,用什麼擦眼淚呢?


當圍巾也嗚咽,又有誰擁抱它呢?


民國七十六年十一月 於台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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